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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鄉(xiāng)一人散文

時間:2021-04-18 12:10:25 散文 我要投稿

故鄉(xiāng)一人散文

  還沒出正月,就有了二三月的感覺,中午的天氣真暖得可以,外套風(fēng)衣想脫下來了;ǖ娜~芽正在孕育。柳枝兒柔軟起來。我在路邊綠地上見到一個人,一個熟人——原先我們大隊的赤腳醫(yī)生(大隊衛(wèi)生室“三駕馬車”之一),他當(dāng)時負責(zé)扎針,扎屁股或者往胳膊上打,打青霉素很疼。印象中,他打針時要消消毒,盛一碗熱水,把針頭續(xù)到碗里吸上一些,“嗤嗤嗤”打到地上去。然后,用針管把藥瓶的管頸敲掉,抽上藥液。打針的部位,拿塊藥棉擦上兩下,打針,把藥液推注到皮肉里去。這情形,忽然喚起了我內(nèi)心儲藏的某種記憶:身體的某個部位驀地疼了一下。

故鄉(xiāng)一人散文

  論起輩分,我應(yīng)該叫他“大爺爺”。我們沾點親戚,他的愛人是我的表姐——我大舅家的姑娘。從親戚的角度來講,我該叫他姐夫,但我們莊從來有“滅親不滅族”的講究,所以我選擇了一個折衷的辦法,見了面叫他“大爺”,我們莊就這個叫法,省去了一個字,不是“大伯”的意思。見了表姐,在他家叫“大嬤嬤”,我覺得別扭。出了門我還叫姐姐,姐姐親熱地答應(yīng)著。

  他的牙齒快掉光了,腮凹下去,但不失熱心地跟我說話,對我的話要歪著頭,手搭在右耳上聽,說耳朵背了。他問我的年歲,近日回家了沒有,見我哥哥了不?不找話說,又說什么呢?他79歲的人了,腰已經(jīng)彎的可以,頭幾乎要扎到地上去。

  他的熱情讓我想起了那次找我的情形。他找我是一個秋天的下午,手里拎著一把撐凳。當(dāng)他出現(xiàn)在門口的時候,我吃了一驚——記得好像聽誰說,他去世了。道兒上聽的話,真是聽不得。我請他坐下,倒上一杯水,他跟我說些家里的事:老伴沒了,病很急,是頭上的病,好像是腦溢血。家里只剩他一個人,兒子不放心,在小區(qū)買了房子把他接來,好就近照顧。他聽說我在這里上班,說很想我,來看看——什么也不為,就為來看看我。我能為他辦什么事,他需要我辦什么事兒?他走的時候,我送他下樓,他要扶著樓梯,挪著腳步,我忙替他拿著撐凳。三層的樓梯,他走了很長時間。我一直送他走出門廳。這個鏡頭,現(xiàn)在驀地回到了眼前。

  他當(dāng)赤腳醫(yī)生是大隊集體時候的事情。那時候,他背著一個畫了“十”字的'小藥箱,在麥?zhǔn)諘r候游走在田間,一面白地紅十字的小旗隨著他游走。農(nóng)村土地分到戶,生產(chǎn)隊成為小組,村衛(wèi)生室的人也換了一茬。這時候,他基本已經(jīng)大功告成:兩個兒子在他的教育培養(yǎng)下,讀書讀出了名堂,考進了大學(xué),畢業(yè)后國家包分配,都有了自己的工作。在我們村,一門出兩個大學(xué)生,只有他能講出嘴去。這個喜歡在春聯(lián)中用“五柳”二字的人,教子有方。孩子的出息,終于為這個家庭的翻身帶來了機會。他現(xiàn)在能進城頤養(yǎng)天年,是孩子最好的回報。

  不當(dāng)醫(yī)生了,他開始習(xí)練書法。他只有高小文化,但自有他的辦法,一是討還來一沓舊報紙,找來字帖比著練。再是村民有紅白事,熱心上門幫忙——帳房里用的都是村里的幾個老古董(書魚子),不但字寫得好,喜簿鄉(xiāng)帳的謄寫,喜帳上墻的抬頭落款,里面大有學(xué)問。他跟著“偷武藝”,勝得讀十年書。再是年下春節(jié)農(nóng)家門上貼的春聯(lián),寫春聯(lián)也是一個鍛煉的機會,鄉(xiāng)親們送盒煙,或者拿包點心給他,大概就是報酬了。他自己除了搭上功夫,還有筆墨。人們多半對他是感激的,但也有人認為自己不嫌字丑,給他提供了機會,用今天的話說叫“平臺”,就語含不恭了。大爺只讀完了高小,我的“喝過墨水”的三叔見了他寫的字,搖頭不止,說,這是弄了些啥,就他識字?三叔這么義憤填膺,據(jù)說是因為“侵行”,還因為大爺好搭上茬,主家一請就到,或者不請也到。三叔是一只好寫管,又懂喜喪帳房的禮數(shù),就是人固執(zhí)一些,認死理。脾氣又大,很不好用。大爺不拿“架子”,能為人救急。當(dāng)然讓三叔很不忿了。他們見面說不說話,我無從了解,反正他們兩人很“頂”。三叔已經(jīng)走了,大爺還活著。他們的個性,舉手投足存在了我記憶的褶皺里,隨便翻翻,就成為我思鄉(xiāng)的寄托。

  大爺曾經(jīng)求過我一件事。那時老父親還在,他拿著一張白紙,A3紙大小,邊切得毛毛糙糙的,質(zhì)地脆薄,應(yīng)該是白公事帳房用剩的紙張。他說,我寫了一首詩,你給看看。你跟淄博日報混得熟,看能不能登登?我連忙仔細看,原是讀出聲的,卻終于變成了默讀——我泄氣了。這也是詩?順口溜還差不多,渾是墻報詩歌的口氣,發(fā)墻報還差不多,還得是斗私批修的年代?晌乙粋做晚輩的,直接說出來多差勁。詩稿放在我這里,自然沒有了下文。他也一直沒有找我要,或者壓根兒沒打算要。倘若現(xiàn)在跟我要,恐怕我也沒處淘換了。

  大爺好“拿喬”。我有個二叔,論起親戚,我該叫他姨夫,可是我只能叫他“二叔”,這又是祖宗的規(guī)矩。大爺跟他的“過節(jié)”,還是剛剛有了兒子那年,抱在懷里。二叔說,這孩子剛著長咧。這話是“種”在了大爺?shù)男睦。大爺跟我父親閑談時說起這話兒。他說這話兒的時候,兩個兒子已經(jīng)讀了大學(xué)。他說,人怎么能論“長”“短”呢?長蟲才說長。

  我大爺?shù)挠H事,是我父親和母親說成的。大躍進那年,到處都有興修水利的工地。父親在臨朐冶源水庫工地出夫,人病了,住進了醫(yī)院。帶工的人是我本家的一個三爺爺,對我父親很是關(guān)照,安排大爺伺候父親。大爺?shù)那谥敽芎细赣H的意,父親起了給他做媒的心思,覺得我大舅家的閨女和他般配,給他說說興許合適,就把自己的心思跟我娘說了。我娘跑了幾趟腿熱心撮合,這門親事最終成了。這事在這里交代幾句,不知合適不合適,反正我很感謝父親,他的“閑說”,就跟文章中的“閑筆”一樣,是生活中的油鹽醬醋,讓我嚼出了生活的興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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